「美学打分器」不能用,而且这不是我的主观判断

作者 · kailfrong

写作日期 :2026-10-18
面向读者 :需要为生成结果找一把尺子的人——不管那把尺子是现成的美学打分器,还是通用视觉语言模型(Vision-Language Model,VLM),还是自己请的人
核心问题 :「用一个通用分数当质量指标」这件事,凭什么不成立?如果不成立,换成什么才成立?
行文约定 :中文为主;英文术语保留(TOST、VLM、PMI 等);第一次出现的英文术语给全称


引子:一个通用分数是怎么变成质量指标的

用生成模型做图,最省事的验收办法是:找一个现成的美学打分器,让它给自己的输出打分,分数高的留下。

这套做法有一个隐含假设——那个分数测的就是我们关心的那个东西 。

不是。它测的是打分器作者的口味 ,而那个口味往往来自完全不同的语料、不同的时代、不同的语言。

本文不做「我觉得美学分不可靠」这种判断。 我手上没有那把尺子,也没有资格有。本文做的是另一件事:把「它有偏」这件事拆成三条各自独立、各自能变红的理由,每一条都指回一篇论文的具体位置。

这三条理由的形状完全不同,而这正是它们的价值所在:

graph TD A["通用美学分数被当成质量指标"] --> R1["理由一:筛选器本身有偏好<br/>审计一个已经在生产里用的美学模型"] A --> R2["理由二:零结果可能来自测量误差<br/>测不出偏差,也可能只是量不准"] A --> R3["理由三:读得出字,看不出字形<br/>字体风格那一列几乎贴着随机基线"] R1 --> C1["换一把尺子也救不回来<br/>要先问这把尺子测的是什么"] R2 --> C2["「没测到」和「量不到」必须分开"] R3 --> C3["不是分数低,是没有分辨力<br/>它连方向都给不出"] style A fill:#fff3cd,stroke:#ffc107 style R1 fill:#f8d7da,stroke:#dc3545 style R2 fill:#f8d7da,stroke:#dc3545 style R3 fill:#f8d7da,stroke:#dc3545

三条里最值得写的不是第一条,而是第二条——因为第一条只对「用现成分数的人」成立,而第二条对任何用人工评审做判据的论文都成立,包括读者自己的论文。

另外有一篇同批写成的文章在讲另一侧的问题:《「从图里恢复不出压力」需要改口,而且理由比原来那条更硬》。两篇是同一条纪律的两个入口——那一篇问「能不能从成品图反推过程」,这一篇问「拿什么来评」。两边的答案都是同一句:一把量不了那个东西的尺子,不能拿来断言那个东西不存在。


1. 理由一:这个门本身就是有偏的

1.1 MET 上,只有 177 张过了线

要审计一把已经在生产里用的美学尺子,得先说清它是谁。

LAION-Aesthetics Predictor(简称 LAP) 是生成式视觉模型训练数据的一道美学质量过滤门:Stability AI 用它筛出的数据集去预训练了最早的 Stable Diffusion,此后它又被反复用来评估生成图质量、构造企业内部数据集。

作者要问两个问题:LAP 认为什么是高质量图像?这些偏见的来源在哪?

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很干脆。他们在三个数据集上用 LAP 打分,其中 MET(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藏品)249,351 张 ,而被判 6.5 分以上的只有 177 张 。人工把相近媒材合并之后,这 177 张只落在七类里:

媒材 过 6.5 的张数
油画 72
日本木版画 60
水彩 26
照片 15
Drawings(素描 / 习作) 2
彩色玻璃 1
蛋彩 1

非洲艺术、美洲原住民艺术、大洋洲艺术、伊斯兰艺术、埃及艺术、西亚艺术、希腊罗马艺术——一件都没有。

放宽到 6 分以上,全部 3,284 张里有 3,180 张(96.8%)集中在五个部门:亚洲艺术、照片、欧洲绘画、美国馆、绘画与版画。过线最多的两位艺术家是葛饰北斋(32 张)与歌川广重(23 张) 。

1.2 WikiArt 上,写实赢、抽象输

第二个数据集 WikiArt(81,444 张)给出了一致的方向:

  • 城市风景、肖像、风景这三类只占全部图的 39%,却占 6.5 分以上的 73% 。
  • 柯蒂斯(Edouard Cortès)214 张里 208 张过线,Antoine Blanchard 170 张里 168 张过线。
  • 毕加索中位分 5.51 ,762 张里只有 1 张过线;沃霍尔、达利都低。

作者据此给出的结论性主张是:LAP 更准确的描述是一台「照片写实度测量仪」,不是「美学」测量仪。

而测量写实度本身无害,有害的是把写实度当成规范性(prescriptive)而不是描述性(descriptive)的属性。

1.3 它是怎么被造出来的——溯源比审计更狠

审计只能证明偏差存在,解释不了它怎么来的。所以作者做了第二条腿:溯源民族志 ,把 LAP 的公开材料凑齐,包括它的模型仓、数据集仓,以及一段 10 分钟的 YouTube 讲解视频 。

然后是训练数据。 LAP 用三个数据集训练,它们量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:

AVA(2012) SAC(2022) LAION-Logos(2022)
图数 255,530 146,372 26,730
每图平均评分数 210.1 1.2 1.48
评的是 同题材内的相对评分 绝对评分 绝对评分
图像来源 英文摄影比赛网站 文本生成图 LAION-5B
评分来源 该比赛网站 294 名 AI 爱好者 18 名 LAION 志愿者

三个数据集里有一个更刺眼的事实:SAC 的前 50 名最活跃志愿者,贡献了全部评分的 87.4% ;LAION-Logos 只有 18 个人评过。

而 AVA 抓的是 2002 至 2012 年间一个英文摄影比赛网站——作者引用世界银行的数据说,那段时间全球不到 33% 的人口上网,且多数在西方国家。这段是数据集作者自己写在 README 里的警告,不是本文作者的推断。

最后是那个最技术、也最容易被跳过的一层:AVA 评的是同一题材内部的相对名次,跨题材不可比;SAC 和 LAION-Logos 评的是绝对分。而 LAP 把三者混在一起训练。 更关键的是 AVA 保留了评分的分布,而 LAP 取平均来训——结果那类「高方差的图往往是非惯例的、创新性地使用摄影技术」的细节,在取平均时被抹掉了。

所以 LAP 更像是什么,作者给了个名字:它是按某一个特定的白人西方男性的口味设计的(原文把这归结为 imperial gaze 帝国凝视、realist gaze 写实凝视、male gaze 男性凝视三种凝视)。

1.4 作者自己承认的那条限制,值得抄

这一节是全篇最诚实的地方,也是最该被抄走的一条:

作者承认,他们用来审计的那套 MET 分类本身就是殖民主义的遗产——「原始艺术」这个分类本身就是那个遗产的一部分。所以「没有一件非洲艺术过线」这个结论里,有一部分反映的是分类本身,而不完全是模型的偏见。

⇒ 这条对任何用外部语料做审计的人都是警告 :如果你的分组标签来自某套既有分类体系,那么「某组被判低分」里有多少是这一组本身、有多少是那套分类的价值排序,审计的方法答不了 。

还有一条方法学警告同样值钱 :作者做点互信息(Pointwise Mutual Information,PMI)分析时发现,whites? 与 latin[oaxe]s? 的 PMI 都是 -0.95 ,看起来一样差——但前者出现 9,617 次 ,后者只有 26 次 。

⇒ 只看相对量,会把「罕见」和「被系统性压低」混为一谈。必须同时报绝对计数。


2. 理由二:「测不出偏差」可能只是「量不够准」

这是三条里最该写的一条,而且它的形状和第一条相反:第一篇查出了偏差,第二篇没查出来——而第二篇没查出来的那个结果,本身就可能是偏差造成的。

2.1 那篇论文的结论是「没有主效应」

Disentangling Algorithmic Bias from Archival Artifacts: A Controlled Audit of Vision-Language Model Valuation in Metropolitan Museum Archives(arXiv 预印本 2609.17572)要回答三个问题:CLIP 的图文相似度是否给女性艺术家的作品系统性更低的估值?换一种问法稳不稳?控制媒材、年代、长宽比之后性别还显著吗?

三个问题全部「没测出性别主效应」 :

OpenAI CLIP(ViT-B/32) OpenCLIP(LAION-2B)
Mann-Whitney p = 0.1829 p = 0.1224
bootstrap 95% 置信区间 [−0.0025, 0.0087],跨零 [−0.0067, 0.0204],跨零
多变量 OLS 的 R² 0.018(p = 0.512) 0.017(p = 0.455)
性别系数 B = 0.0037,p = 0.202 B = 0.0065,p = 0.356

看起来是一次干净的「无偏见」证明。 而且这篇的方法确实比多数同类工作讲究:它用 TOST(Two One-Sided Tests,双单侧检验)做等价性判断,而不是「p 大于 0.05 所以没差别」;它把剔除掉的样本当成一等公民来记录。

但注意 R² 那一行:模型只解释掉了不到 2% 的分数方差。 作者把这解释为「仪器不灵敏」(instrument insensitivity)——宏层面的分数等价必须被读成仪器不灵敏,而不是模型中立的证明。

2.2 但零结果的一部分,可能来自测量误差

现在说最要紧的那一条。

性别是用姓名词典判出来的。 那篇论文用 gender-guesser 判艺术家姓名的首个词元,并人工核了 100 对,结果是总体准确率 96.0%(96/100) ,按时段分层是 90.0% / 96.0% / 98.0%。

96% 意味着约 4% 的标注是错的。 而论文自己就指出了这件事的后果:测量误差会把回归斜率朝零方向衰减——也就是说,它会把本来存在的差异抹小 。

把这件事写成公式就很清楚。在经典测量误差下,观察到的斜率是真实斜率乘上一个可靠性系数:

斜率朝零去的方向,和「测不出差异」的方向是同一个。 那 4% 的标注错误不只是让结论更弱,它有可能就是让结论变成零的原因 。

而那篇论文只做了定性论证,没有做敏感性分析——它没有回答「把误差率翻倍之后,性别系数还稳不稳」这个唯一能分开两种解释的问题。

这里有一个让这条更锋利的细节。 那篇论文为了排除「样本量不够」这个解释,做了事后功效分析:功效()大于 0.998 ,足以检出相当小的小效应。

也就是说:「样本不够」这条通道它已经堵死了,而「测量误差把斜率压到零」这条通道它留着没堵。 当你排除掉一种解释之后,剩下的那一种不会自动变得更可疑——它只是成了唯一还没被排除的那一种。

⇒ 所以「测不出性别偏差」这个结论,有一部分可能是这个测量误差造出来的,而这一点在论文里没有被排除。

这一条是全篇最值得记住的一句 :「测不出来」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原因,而它们需要两种不同的补救。 第 4 节会把它拆开。

2.3 顺带两条:等价是带界的,界还是拍的

即便不讨论测量误差,那篇论文的「等价」也带着两条限制,而引用它的人经常把这两条丢掉。

第一条,等价只在给定界内成立。 论文扫了一整张表:

等价界 OpenAI CLIP 的 p OpenCLIP 的 p
0.30(论文采用) 0.0042,通过 0.0024,通过
0.25 0.0210,通过 0.0135,通过
0.20 0.0714,通不过 0.0518,通不过
0.15 0.1873,通不过 0.1522,通不过

「两性估值等价」只在 d 大于等于 0.25 时成立。 界一降到 0.20,结论就翻转。

第二条,这个界是怎么定的,论文没给理由。 它没解释为什么选 0.30 而不是 0.10。「等价」这个词的强度完全由这个数决定,而它在这里是拍的。

⇒ 引用「这篇证明了两者等价」而不带这个界,是把结论放大了。

2.4 还有一条最容易被忽略的:幸存者偏差

那篇论文从 1,500 件藏品开始,剔掉 618 件(41.20%) ,再剔掉 139 件,最终剩 743 件(男性 534 / 女性 209)。而那 618 件的构成是:

被剔除样品的媒材 占比
织物 38.2%(236 件)
装饰陶瓷与木作 31.6%(195 件)
版画 / 印刷 18.4%(114 件)
未分类家居物件 11.8%(73 件)

最终那 743 件已经是一个高度同质化的「幸存者子集」 :油画占 74.43% ,雕塑只有 0.81% (6 件,且女性为 0)。

⇒ 在这个被人为同质化的高地位幸存子集上证明「模型对经典作者是公平的」,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制度性偏见——因为那种偏见发生在上游的入库与著录环节,下游的分数结构性地看不见它。


3. 理由三:读得出字,看不出字长什么样

前两条讲的是「人怎么打分」。第三条讲的是模型怎么打分 ,而它的形状最干净。

Reading ≠ Seeing: Diagnosing and Closing the Typography Gap in Vision-Language Models(arXiv 预印本 2603.08497)构造了一个受控基准:合成渲染图,字是谁的、什么内容全部作为混淆变量被钉死,每个属性问一道四选一题,随机基线 25% 。全部 15 个模型的温度设为 0。

3.1 字体风格那一列,整列贴着基线

字体风格(font style)的准确率区间是 22.8 到 33.6,中位数 28.8。 而随机基线是 25.0。

观察 数值
15 个模型的极差 10.8 个百分点(22.8 → 33.6)
其中 13 个挤在 25.6 – 33.6,即离基线 0.6 – 8.6 个百分点
低于基线的模型 字体风格这一列有 1 个(22.8)
论文附录的判定 低于基线那个模型与另一个模型的总体成绩,与 25% 基线无统计显著差异(p > 0.05)

⇒ 在这个属性上,模型之间的差别远小于它们与随机猜的差别。 最好的那个也只比随机高 8.6 个百分点。

3.2 把「送分题」去掉,真实差距才显出来

颜色那一列把总分抬得很高——多数模型 89 到 100。 但排除颜色之后,15 个模型的平均准确率只有约 35% (全表最好的那个从 66.7 掉到 55.6)。

而正文里那句「颜色识别近乎完美,89 到 100」还漏掉了两个例外:其中一个的颜色是 24.8 ,另一个是 26.8 ,都在随机基线附近 。引用「颜色几乎完美」这个结论时必须带上这个例外。

⇒ 「一个通用模型看起来还行」这个印象,有一大半是「它认得出来这是什么字」这件事贡献的。

3.3 最硬的一条:冲突条件下塌回随机基线

那篇论文在一个独立基准 FRB 上做了交叉验证,做法是设置文字内容本身写着与画面冲突的字体名——比如用 Comic Sans 写出 “Times New Roman”。

结果:Qwen 系模型的准确率全部塌到 6.7%,而 6.7% 正是那个基准的随机基线。

这个数字的形状很重要:它不是「变低了」,是「塌回随机基线」。 因为当画面证据和文字内容冲突时,模型彻底放弃了视觉证据 ,输出完全由文字内容决定。作者给的机制解释是:字体查询被路由到了语言通路,而不是视觉编码器——模型读到了 “Times New Roman”,就直接输出了它。

这是一个可证伪的签名,而不是一个巧合。 因为它有配套的机制证据:注意力分析显示,风格任务失败时注意力是字符级的,但对所有笔画赋几乎相同的权重 ;而混淆矩阵显示模型对 67.6% 到 80.0% 的所有样本都预测 regular,不管真实风格是什么 ,其中一种复合风格基本从不被预测 。

⇒ 模型缺的不是「看哪里」,而是「从看到的东西里算出什么」。

3.4 微调救不了它

那篇论文用 LoRA(Low-Rank Adaptation,低秩适配) 在 3,000 条合成样本上微调。结果是:

属性 微调带来的增益
字体风格 0.0 / +1.6 / +0.8 个百分点(论文自述为「最多 1.6 个百分点」)
字号 +22.0 个百分点(44.4 → 66.4)
字体家族 +16.0 个百分点(36.8 → 52.8)

同一批数据、同一个适配器,字号和家族学得会,风格学不会。 其中一个模型的风格是 27.6 → 27.6,一点没动——不是「提升很小」,是「完全没动」。

顺带记一个更便宜的设计 :作者做了难度分层,发现多数模型在简单 / 中等 / 困难三档上分数几乎持平,其中一个模型是 50.3 / 53.2 / 50.0 ,中等难度反而最高。看不见的东西,多难都一样瞎猜。 这是个几乎零成本的反向演练——把判别测试从「明显不同」改成「极其相似」,如果分数不动,说明测的东西压根没被感知到。(这条在 250 张图的规模上同样可能是功效不足,所以它是提示而不是结论。)

3.5 中文样本只有 18 张

这一条是引用这篇时最容易被忽略的限定。

那个基准的中文样本是 18 张 ,阿拉伯文是 11 张,拉丁文 203 张(占 81.2%)。基准总规模只有 250 张图 / 1,000 道题 。

⇒ 它关于中文排版的结论不能引用——它的结论只在拉丁字体上成立。 引用这篇时必须带上这个限定,否则会变成「权威来源说中文排版也难辨」。


4. 方法论:「测不出来」有两种原因,两种补救

现在回到 2.2 节那句话,把它展开成一张可以照着做的图。

「没有测到显著差异」这件事,至少有两种成因,而它们需要两种不同的补救。

graph TD A["实验结果:没有显著差异"] --> B{"这把尺子解释了多少方差?"} B -->|"解释方差低<br/>残差占绝大多数"| C1["原因一:仪器不灵敏<br/>宽泛提示把多维视觉特征压成一个标量"] B -->|"解释方差够高"| C2["原因二:读数本身有噪声<br/>标注错误率把回归斜率往零压"] C1 --> F1["补救:换更灵敏的测量<br/>先报解释方差,再解释相关性"] C2 --> F2["补救:标注入敏度分析<br/>把误差率翻倍,系数还稳不稳"] style C1 fill:#fff3cd,stroke:#ffc107 style C2 fill:#fff3cd,stroke:#ffc107 style F1 fill:#d4edda,stroke:#28a745 style F2 fill:#d4edda,stroke:#28a745

两条要分开的地方在于:

原因一:仪器不灵敏 原因二:读数有噪声
症状 分数的方差几乎没被解释 方差解释得不错,但标签本身不可靠
识别手段 先报 R² / 解释方差 做敏感性分析:把误差率翻倍
补救 换更灵敏的测量——空间特征探测、注意力图、针对性属性分类器 提高标注精度,并把误差率写进结论
不补救的后果 把「尺子量不到」读成「东西不存在」 把「误差吃掉了差异」读成「两者等价」

两篇论文各做了其中一半。 第 2 节那篇报了 R²(所以「仪器不灵敏」这条它自己说清楚了),却没做敏感性分析(所以 4% 的标注错误这条它只是定性讨论)。两个补救不是二选一,是都要做。

4.1 还有一个必须一起做的动作:分层

整体比较看不出来的东西,分层能看出来。

第 1 节那篇正是靠元数据交叉表才发现结构性问题:艺术家、媒材、体裁、流派逐一交叉,才看出「哪一类被打低分」。单纯比一个平均分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⇒ 可操作的做法是:任何评审结果,除了总分之外必须报分层结果(按字体类别、按笔画数、按是否连笔),并且预先声明要分层看——否则事后分组会变成挑数据。

4.2 以及一条被低估的:绝对计数和相对量必须一起报

第 1 节那条 PMI 的教训在这里同样成立,而且更好用:

如果用某个判据打分,只报「A 比 B 高」是不够的,必须同时报「有多少样本落在这一侧」。 极端个例能撑起一个百分比结论;而那个 PMI 都是 -0.95 的例子说明,只看相对量会把样本量 26 和样本量 9,617 的两组说成同样严重。


结语:先问这把尺子测的是什么

把这三条理由合起来,它们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

一个分数在使用之前,先要回答「它测的是什么」。

而这三条理由分别给出了三种「不知道」:

你以为你测的 实际上你测的
美学质量 照片写实度,而且带着一个特定创作者的口味
「模型没有性别偏见」 可能是姓名标注的 4% 错误率把斜率压到了零
「模型看得懂这张图」 模型读出了文字内容,而画面证据被整层丢掉

而这三条里最该带走的是第 2 条。 第一条和第三条只对「用现成分数的人」有约束力——而第二条对任何用人工评审做判据的论文都成立 ,包括读者自己的论文。

具体到做事的层面,只有三句话:

  1. 引用别人的分数之前,先查它是怎么来的——语料是谁的、标注者是谁、量的到底是不是相对。
  2. 报出「没测到差异」之前,先报出你的尺子解释了多少方差,以及它的标签有多准。 前者不报,你无法区分「没东西」和「量不到」;后者不报,你无法区分「等价」和「误差吃掉了」。
  3. 报了等价就要报界,没报界就等于没说。 那篇论文的界从 0.30 降到 0.20 结论就翻转——而这个界是拍的。

最后一层更值钱的东西,是这些论文自己写下的自我批评。 LAP 审计最诚实的一句是「我用来审计的那套分类本身就是有偏的」;MET 审计最诚实的一句是「等价只能读成仪器不灵敏,而不是模型中立」。

抄它的自我批评,比抄它的结论更值钱——因为前者可以直接对着自己明天的实验用。


附录:参考资源

论文

  • Taylor, Agnew, Sap, Fox & Zhu ,The Algorithmic Gaze of Image Quality Assessment: An Audit and Trace Ethnography of the LAION-Aesthetics Predictor —— ACM FAccT 2026 ,pp. 6383–6402,DOI 10.1145/3805689.3806462,预印本 arXiv 2601.09896。本文第 1 节的 MET 与 WikiArt 数字、三个训练集的对照表、PMI 警告、以及作者对自身分类的自我批评,全部出自它。
  • Singh, Bhatia & Joshi ,Disentangling Algorithmic Bias from Archival Artifacts: A Controlled Audit of Vision-Language Model Valuation in Metropolitan Museum Archives —— arXiv 预印本 2609.17572。本文 2.1–2.4 节的 TOST 表、R²、4% 标注错误率与斜率衰减、618 件剔除构成,全部出自它。 引用时注意:它目前只有 arXiv 出处 ,注释与期刊参考两个字段都是空的,所以只能当预印本引。
  • Zhou, Yu, Kang, Fan, Fan, Song, Geng & Qin ,Reading ≠ Seeing: Diagnosing and Closing the Typography Gap in Vision-Language Models —— arXiv 预印本 2603.08497。本文第 3 节的字体风格一列、排除颜色后的 35%、冲突条件下的塌陷、LoRA 微调对照、中文样本量,全部出自它。 引用时注意两条:它的中文样本只有 18 张,中文结论不可引用 ;它承诺公开的代码与数据实测不可得,每个数字只有这一个来源,无法交叉复核 。

三条容易被忽略的方法学

  1. 相对量必须配绝对计数。 LAP 审计里 whites? 与 latin[oaxe]s? 的 PMI 都是 -0.95,但出现次数是 9,617 与 26。只看相对量会把「罕见」和「被系统性压低」混为一谈。
  2. 「不显著」不等于「等价」。 MET 审计用 TOST(双单侧检验)主动替换了「p 大于 0.05 所以没差别」的做法,并给出了等价界扫描表——界从 0.30 降到 0.20,结论就翻转 。
  3. 剔除样本这一步,本身就是最可能制造结论的地方。 MET 审计剔掉的 41.20% 不是脏数据,而是一个系统性偏斜的层。每一次剔除都要留下计数与构成 ,否则最后参与统计的已经是「容易被判为通过」的幸存子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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